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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天堂跌落到了人間。

 

是種失重的感覺。想用忙碌作麻醉劑,或是用戴著面具的笑容掩蓋生活裏無奈的種種。你隨著人群快樂,隨著別人悲傷,用一條一條的公式說服自己,人間便是如此,卻不敢去問自己,在悲喜的交界中間,心裏面蟄伏著的感覺。很多時候你悵然若失,想逃,逃開不知道為什麼卻必須面對的人群,以為只有逃開才能與自己獨處,卻在夜深的時候被獨垂的星子質問,你要用怎樣的面貌面對裸身的自己?要把情緒堆積在哪一個倉房?鎖上了門以後,又該把鎖匙藏在哪裏?之後呢?是該固定地回去探視那些塵埋的寂寞,還是一任它荒蕪?

 

問題太多,像是沒有終止的循環,沒有邊界,無解。你總是逃避,以為可以逃到天涯,天的盡頭,你就又回到天堂。卻忘了失去翅膀的天使不再飛翔。

 

 

一個人拖著重大的行李回到房間。越過一個長長的太平洋,殘留在台北機場的關於或是無關於離別的傷心,已經靜靜地沉澱了去。

 

我不傷心。我不害怕。這裏同樣是我的家。我對自己說。

 

時間,上午十一時整,天氣很冷。想你應在眠中,在台南的星夜裏睡著,也許,還微微鼾著。這一夜,我離開的這一夜,台南有星嗎?

 

我上網,整理堆積如秋葉的信件。大多是帳單,有些已經逾期。把行李箱掀開,衣物一件一件收到櫃裏,食物一樣一樣放到廚房。還有各樣生活用品和文具。每將一樣東西歸位,心就往下沉一分,也就離你遠一分。直到掏空了行李箱,我也掏空了自己。最後一樣收進抽屜的,是我們最後一趟去安平古堡時候的兩張門票,和加油站的一張單據。

 

空盪盪的自己,我拉開百葉窗聽灣區的雨聲。明知不該,卻還是將身體投入床舖的溫柔鄉,想用這最後一刻假裝的同眠,複習彼此的溫度。

 

 

曾經,那裏是天堂。深情的片段拼湊滿整塊天空,妳們像孩子般揮霍著租借來的翅膀,遨翔再遨翔。

 

相守為什麼不能夠永遠?妳問他。他說「永遠」在那座山後面,總有一天我們會飛到。

 

那我們飛快一點,好罷?妳天真地說,卻見他無奈地搖搖頭,向妳默然揮手。妳正自倉皇失錯,翅膀已然消失。然後是墜落,重重地、無情地墜落。

 

砰地一聲。這裏是地獄,還是人間?

 

 

一整個星期,忙著重新適應獨自生活的同時,殷殷切切地等待你的消息。

 

通常,你只在早晨來一通偷在被子裏打的手機電話給我,用如蚊般的虛弱聲音,喚我起床。你怕被發現,也怕吵了同學。我還在睡夢裏,睡前流下的淚痕早已乾去。於是,電話兩端,很沉默。

 

還記得你入伍之前,每次我從台灣回來,我們總要花兩倍的電話費,來撫平我因為別離的不適。就像從天堂跌落,我又得重新肩挑起生活和學業的擔子,對抗心裏叫做寂寞的那個敵人。他不攻擊,只是糾纏,而我總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擺脫他的追蹤。而這一段時間,你的陪伴是我最好的武器。

 

如今,我失卻這樣利器。而這個敵人卻大舉來犯,挾帶著課業上沉重的壓力。

 

每一個夜晚,我等待,等待你來給我一點力量擺脫敵方。但你不在。

 

天氣好冷,你知道嗎?我生病了,你知道嗎?我有重大的考試要考,心裡很沉重,你知道嗎?

 

我.很.寂.寞,你知道嗎?

 

我知道你很忙很忙,忙著上課,忙著公差,還要準備考試。日與夜的交錯讓我們難以聯繫。我也知道你在那裏受苦,受心靈煎熬的苦,想找一點時間給自己給我卻不可得。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你也明白我的苦處。但,墜落的痛,不是一時三刻可以消彌的啊。

 

適應真是門工夫。

 

 

這裏是人間,妳知道。因為妳還感到痛。如果到了地獄,心死了,應該不再感覺傷心了罷?

 

不是頭破血流的那種痛楚,而是打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冰涼涼的痛。

 

妳想學著獨立,學著絕情,或是生分一點。妳想把通往天堂的門關上,忘掉失去翅膀的痛,開始學著做一個凡人。妳想把愛情收回來,只攜帶著自己去旅行。妳想在越過他說的那座高山,看見了永遠之後,再重新愛他……。

 

剪裁感情的一雙巧手,妳卻沒有。

 

 

又恢復了寫信的日子,日以繼夜,彷彿不如此做自己就平靜不下來。

 

不敢奢望快樂啊,只企求平靜。在安靜不響的電話陪伴下,我只想要平平靜靜地恢復原本的生活,只想把你鎖在心底某一個儲藏室裏,而鑰匙,交給理智的那個自己保管。

 

如此我會比較快學會獨立嗎?好想仰著臉問你,讓雨絲飄落在頰上,又不忍心沾溼似地滑過去。

 

你說,也許想自願去金門。我不知所措地應了一聲,該喜該憂,一時之間我竟失了運轉,失了焦。你解釋原因給我聽,我似懂非懂那些似是似非的論點。好不好我難以判斷,你的人生終歸還是要自己負責,我只是害怕改變,尤其是不知這改變是正或負。妳會來金門看我嗎?你又問。會呀,我說,心裏淌血的知道即便如此,也是一年之後。春夏秋冬,等四季的輪轉。

 

而春天在哪裏?

 

四季流動,雖長亦短。掛上電話的夜裏,整晚我思考著兩人規劃著的未來而難以入眠。步履維艱,若你真去了外島就更難,擔憂你在軍隊裏的生活忙碌而遲疑著是否該督促你,關於實現夢想的計劃。怕你成了一支兩頭燒的蠟燭,賠上的是自己的健康。那不是我所願意見到的啊!

 

還是說了,趁你放年假的時候說了。你雖憂心忡忡壓力沉重,還是和我約好了要努力。當兵是桎梏,卻是必須面對的生命歷程,際遇難測,長吁短嘆無益,卻總是可以盡人事聽天命。你點點頭,深摯的,我們透過電話線勾勾手,要一起為夢想打拼。

 

 

只有人間,才有愛情;只有人間,才有守候。也只有人間,才有熬煉的苦痛。

 

妳想起朱少麟寫的燕子。不知雨雪的天國,不能算是圓滿的世界;少了「缺陷」的地方,如何得以稱得上完美?然而有了缺陷,又如何呈現完美?妳知道這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就像山頭那邊,他說的的永遠,也只不過是一種暫時性的永遠。沒有真實的永遠啊,只有選擇,和等待。

 

人間很冷,等待的空間巨大而孤獨,時間漫長而虛無。但天堂並不真實存在,我們只能用擁有的愛情向彼此靠攏,用相濡以沫的花火取暖。這是唯一的,唯一向永恒趨近的路途。

 

妳像解了一道習題一樣頹坐下來。窗外,還有雨絲灑落。妳仔細傾聽,終於聽見她們落地的足音。

 

1-20-01  Ni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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