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聆詠詠，長大的聲音

建一個新的資料夾，收進二十來個Word檔案。重新命名：站崗週記。 

然後關閉，封藏。蠟封住的是文字修改的權限，密藏的是無法回頭的歲月，再也回不去的心情。 

七個月又九天，一個不曾被預知的日期，我寫下這最後一篇站崗週記。 

趁著周末，和幾個大學時候同系的學長們聚了聚。又為了幫V學長「牽紅線」，和E學長一起陪著遊舊金山玩了兩天。星期日晚餐時，剛好只剩V學長和我一塊兒吃晚餐，他問了我一個問題，讓我想起現實上很多的事情。他說：「學妹啊，妳出國三年了，怎麼都沒有男朋友？」 

這問題當然不盡不實，不過最引我興趣的，還是「為什麼出國三年了就應該有男朋友」這樣的假設。學長靦腆笑笑，只以「一般都很快就會有男朋友嘛！」簡單帶過，我們也就沒再繼續這樣的話題。

對我來說，星期五是特別的。 

美國朋友總喜歡在星期五晚上辦Party，常常邀我去。每回總在內心的掙扎萬分中婉拒，真正的原因卻很難說出口。為了晚間的一通電話而放棄整個Party的熱鬧，這是不是一個很可笑的藉口呢？ 

好友W夫婦上個星期搬走了。搬到南邊的另一個城。 

於是，三年來一直與他們去買菜的我，又必須回到一個人買菜的生活。爸媽說，再找別的朋友一起去啊！怕他們擔心，我口裏答應著，心裏獨自描摹著可預見的未來。又想到朋友的遠離，不禁難過起來。 

我一向不是很容易與別人交心的人，年少時期就有這種傾向。求學的每一個階段，我總是只有幾個極度要好的朋友，並且和大多數的同學保持一種友好但平淡的交往。在這樣的友情裏我感覺安全而自在。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少年時候的我有點兒自閉──不是真正的自閉，而是一種只有自己明白的封鎖──啊，其實當年的自己，又何嘗理解到這一個層面呢？即使是當年的朋友，也無法看透到這一點的吧。 

終究是要輪到你們抽籤下部隊的日子了。 

九支籤裏面有兩支馬祖籤。大家的心都緊張了起來。有九分之二的機會，你將要到那一個未知的島嶼上去。我想想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你說：無欲則剛。 

颳著風的下午，一個人窩在房裡看租來的「海灘」。是我喜歡的那種電影，沒有太複雜的情節，卻總叫人在電影結束之後，想要敞開窗子張狂地吹風，然後一點一點回想電影裏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畫面、每一句對白，每一個即時來過又瞬時隱藏的感動。 

知道嗎？這種時候，好希望你會在這裏，就坐在這個窗台上，把你心裏的那一份感動，也分享給我。 

記不記得以前，我們總是跑到美麗華看兩片一百元的電影？看到好電影，我們捨不得離開，便沿著紅磚道慢慢地走，交換心得，或者只是各自讓感動沉澱。偶爾會有意見不同的時候，我們爭執、妥協……。 

不可否認地，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辦法適應，獨自看電影的日子。電影啊，是濃縮過了的人生，看電影，則是在短短的兩個小時之間，往心裏填塞了過多的體驗。這些感受啊，這些悲嘆和惋惜啊，是多麼需要有一個抒發的、分享的對象。而此刻，我只能一個人坐在這兒細細咀嚼。

這個星期，應該是我這兩年裏最低潮的日子吧。 

我回家痛哭了一場，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睡不著，只窩在被褥裏發了一個下午的呆。孤寂和害怕，在小小的斗室裏舖排成一片無盡的海洋，而我只是一隻用紙摺成的小船，在狂風猛浪裏不起眼地掙扎。何時會淹沒，何時會消逝，我不知道。 

傍晚接到你的電話，終於，所有的委屈都在聽見你聲音的那一瞬間爆發了出來。但，你不能久留，早晨的操課很快就要開始。只能殘酷地拋下我一個人獨自咀嚼著自身的筋疲力盡。悲傷，像緩慢運鏡的電影，漸漸籠罩了整個房間。 

沒有你的世界，所有的苦我只能夠一個人來嚐，這個世界顯得如此黑暗和淒冷，風雨淒遲，我質疑自己孤身在這裏流浪的理由。抬頭望望天空，前方一朵烏黑的濃雲阻住了我的視線，同時在這大地落下了大片陰影。我極目遠眺，想要分辨眼前的景象，卻只是徒勞無功。前方，那座高如惡魔城堡的烏雲後面，究竟是一片平靜汪洋，還是仍舊夜高風狂？

睡眼朦朧裏，接起你的電話。你說，Happy Anniversary！天啊，我竟然忘了這個重要的日子。全身的細胞在歡欣和暖中一塊兒醒來。 

自己想想覺得好笑。在電視或小說裏看到的，總是女孩子抱怨男孩子忘了種種紀念日的老套故事，沒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是性別的倒置。其實我也不是沒想起過，至少一個月前還想著要給你選一張浪漫多情的卡片，誰知道，這個月來忙著大考，神經緊繃之下，不但卡片沒選信沒寄，就連半個念頭也沒從混亂的書堆和思緒裏冒出來。啊，只好向你撒撒嬌，瞞混過關了。 

其實你哪兒不明白呢，我一向就是這樣粗心大意的呀。反而是你，常常比我還要心細敏感。兩個人的相同和相異，牽引著我們走過風風雨雨六年的時光，六年，實在是好長的一段日子啊，長到幾乎讓我忘了路的最初，那種心動的、等待的、脆弱的、感動的甚至是有點憂鬱的愛戀。可是，我卻比較喜歡現在的你啊，這個經過歲月雕琢磨難，思想也漸趨穩重成熟的男子。我常常這樣想啊，時光本身，是一條不會回頭的河流，我們則是在河中跳躍碰撞的石子。社會現實的河床，愛慾糾纏的水草，再加上輕脫浮躁的我們本身，織就的成長，原來是這樣一個跌跌撞撞瘀青處處的過程。可，不也就在這樣的沖激裏，我們習得了包容、寬恕、珍惜和感恩？

你掛階了。聽著電話那頭傳來你略略帶點興奮的聲音，述說掛階時候的情景，我也忍不住微笑了。雖然依然是學生，不過薪水增加，收假時間也延後半日，怪不得你會興奮異常了。 

這星期只給你寫了兩封信，倒是又開始回復寫日記的習慣了。起因是想起過去那段每天每天寫短短日記的日子，因為依賴著這種抒發，生活變得格外平靜美好，一棵開花的樹或是一隻雀躍的鳥，都能夠讓我開啟一日的愉快思維，同時更纖細敏感地去感受身邊的朋友人情。我想念那段日子的簡單和純粹，如透明的瓶子，我在這樣的淨化過程裏把自己看得很仔細。驚訝的是，原本以為寫信給你和寫日記該是同樣的事，真正做起來卻帶給自己很不一樣的感受。也許，在內心深處，你畢竟不是我，也畢竟不是我所擁有的罷。 

沒有任何人擁有任何人，我是深深這樣信奉著的。即便是父母子女、夫妻愛侶，每一個靈魂仍然獨自擁有他的思維，為他自己的行為和決定負責任。知道嗎，當L問起我關於你對未來的規劃和決定的時候，我正是這樣和她說的。也許是我對未來太過於天真和樂觀罷！總覺得天無絕人之路，人生短短數十寒暑，在每一個if-else的迴圈裏做選擇，如果有機會，為什麼不選擇自己真正喜愛的生活、工作、感情……？

又要給你寫信了。 

這夜下雨，淅瀝瀝的擊著窗台。在這樣的雨聲裏，我播放起恩雅的音樂，沖一杯熱呼呼的茶，提筆給你寫信。 

很安靜，我仰頭回想這一日的生活，試圖從中萃取些甜而不澀的菁華。好像回到青澀的國中時候，那個沒有網路沒有電子郵件的年代，我和他、或她，一週一週的魚雁往返。現在想起來，那個年紀的我們，哪兒有那麼多憂愁煩惱還是快樂幸福要說呢？或許，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成份多些罷？但，我仍然記得收信時候的喜悅，迫不及待的拆閱，甚至開始研究各種折信紙的獨特方法。逛書店的時候，總要特別留心櫃上新出的信紙系列，還要一紙一紙配上合適的信封……。回想起那樣的自己，我也忍不住獨自微笑了。 

回台灣的時候，我抱著和那時候一樣的心情採購著信紙信封，然後千里迢迢將他們運送過來，再一紙一紙付郵寄回去。唯一不同的，也許是不再挑選信封，我將一封封的郵簡裝入純白的橫式信封，也不再使用各種複雜的折疊方法，總是簡簡單單折成三折。然後是一樣的緘封，付上郵資，隔天投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