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聆詠詠，長大的聲音

要怎樣來回述過去的這些青春往事? 我一遍一遍覆寫著的記憶。每一次書寫—從「指引我觀星的人，1992」到「追憶似水年華，1999」，我在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場景下的追憶與書寫—都是對自己的一次次回望，回望過去的那些瘋狂而美好、青澀卻真純的日子。很想用條列式的事件，順著時間的標籤在那些已經深埋卻多次挖掘的地層裏，再尋找出一些什麼，哪怕只是斷肢殘臂、蛛絲馬跡，都能夠引起我足夠一個夜晚的想念。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我卻完全想不起來任何一絲絲的線索。或許是因為，這一個題材已經在我的心裏進進出出太多次，也或許是因為，那樣的青春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亡佚，而我，是再也回不去那樣的心情。

       今夜有星，知道嗎 ? 是那顆我們最愛最愛的天狼，和任何一次我們見到他一樣燦美。推開窗，涼意竄上心頭，我想起每一個有星為伴、有友相聚的深夜，在綠園、在金山、在海小……。         曾經不只一次地問過自己：妳為什麼愛上星星 ? 老實說，我不知道，就像風吹草低一般自然，我走入星子的世界，彷彿只為了赴一場前生的約定，或是追尋一種生存的意義。記得嗎 ? 我們第一次上海小，遠比任何一次都孤單，但，似乎只有在孤獨中，我們才能更真實地面對自己，面對自己的激動和幻想，恐懼和掙扎，夢想和喜樂。仰視浩瀚的夜空，內心深處的衝擊是不可言喻的，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渺小，原來人是如此的脆弱和無力，那麼生命是什麼 ? 生存又為了什麼 ? 年輕的自己，究竟很難懂得生命的真諦，我只是在想啊，要選擇平凡樸實的一生，還是短暫的燦爛輝煌? 要學流星的驚豔人間，還是恒星的篤守規則 ? 我親愛的星友啊，可還記得那段不經意的沉默 ? 沒有人開口，只有蟲鳴星光，和灑了一 地的夢想，那時，妳在想什麼? 從那一刻起，我一直在追尋，屬於自己的方式，我多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愛這人間，愛這宇宙，但同時，我又害怕，怕自己的脆弱，怕自己的蹉跎，怕真正地面對自己的時候，才發現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人，是很矛盾的，是不 ? 於是我只能選擇沉默，赤裸使我言扭，或許，妳們也和我有同樣的困惑，是嗎 ?        有人說，女孩子是浪漫的。能不承認嗎 ? 在我們為星子們編織神話，為它們尋找名字之後。是的，不可否認地，當初一腳踏進星星的世界，感情用事確實占了極大的比例：我不正是為了數流星的願望而來的嗎 ? 我不正是想要追求那種背上睡袋遠離人群的流浪心情而來的嗎 ? 我知道的，我確實懂得的，可是，明意識裡又為著某種原因而抗拒著自己的追求浪漫，尤其，在我自許為一個科學人之後。是的，科學不是浪漫，那也絕不可以成為我選擇科學的理由 ; 但，往往，年少的這些夢想早已和我的追求融為一體，分不清何者是理，何者是情，何者是一時的衝動，何者又是理智的抉擇了。也曾試著要分析自己，但往往不知從何著手，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或者這樣也好，愛上星星原本毋需言語，只要深愛，管他是理是情，是癡是傻，便該追尋。        有人因複雜而偉大，有人因單純而偉大，而我，選擇單純，倒不是為了世俗人們眼光的「偉大」，只是因為星的世界無比純美，複雜只會庸人自擾。記得嗎，我們曾經天真地以為，沒有人可以抗拒星子的誘感，一旦走入這片星空，都將迷戀得無可自拔。然而我們終究還是錯了，只有單純的心才容得下這片星空，而即使我們還這麼年輕，許多人之於星子，仍然太過世故而複雜。我親愛的星友啊，我們因著同一分深愛而結合，那麼必然，我們有著共同的一種特質，那是「單純」，不是嗎 ? 儘管人事繁雜，外務煩心，我們始終是這麼容易快樂的小孩，單純是我們心中毋需折言的共同信仰。一直很感動的，是最後一次在海小，當我們頻頻抱怨社團的壓力和不遂時，學長點醒了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 一切都會雨過天晴的。只是上山時別忘了帶重錘啊 !」我們相視而笑。如今，早成了老綠衫客的我們，回首過往，時移事遷，曾經憂慮過的大小事宜，只賸雲淡風輕，無雨也無晴了。也許人事本來就是這樣的，以單純的心觀之，其實沒啥了不起，只是當時深陷泥沼，誠能看破這迷障的人，畢竟不多，事後苟能心安理得，亦屬不易了。每每思緒至此，便不禁覺到自己的幸福，不是嗎 ? 我們之間，只有坦白，沒有猜疑，只有互助，沒有嫉妒，於是，情理即足以解決我們之間的爭執，何須動法 ? 這才是社團，是不 ? 形惜我們的幸福，珍惜我們的單純啊!        今夜，光復樓燈火通明，至善樓的圓頂才剛完工，空空的讓人覺得冷清。我想這兒可能很快就會有最好的望遠鏡和電腦進駐，而那時，我恐怕也已褪去這襲綠衫，失去操作的自由和權利。學妹真幸福呵，妳說。我笑著點點頭，心底湧起的卻並不是怨尤。在社團的那兩年，我們沒有社辦，沒有儀器，但不曾放棄。我們仍然快快樂樂地經營著妳我共同的夢想，於是，曾躺在整修前的泡泡操場上，對抗光復樓嚴重的光害，點數北斗的七顆星 ; 曾經向學校借了儀器，一行人背負著十公斤以上的行囊，步覆艱難地上山去 ; 甚至，在阿里山凍得人發抖的冬夜，我們整夜未眠地找尋心中最美的星……。我們仍然有我們的夢想，而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座自己的天文台，一架自己的望遠鏡。我望著這小小的圓頂，覺得遙不可及的夢想就在眼前，雖然，我將要離去，將要帶著與星友共同分享的故事離去，去追尋另外的標的，但我希望，綠園的這座天台會吸引更多的單純的綠衫女孩，用更多的心去愛這片真實存在的宇宙。        而妳們，我親愛的星友，我們將會永遠在一起的，因著一分單純的牽繫，因著一種共同的脈動，因著一分永遠的摯愛，永遠，永遠……。        天狼即將西沉，獅子已至中天，又是春天。記得嗎，我們對著流星所許下的誓願，還有那一場永誌不忘的約定：八五年的獅子座流星雨，我們要一起在梨山，在阿里山，在玉山，重溫舊夢。　謹以這篇文章  獻給每一個愛星星愛社團的綠衫人

三十四朵玫瑰，悄悄地送走了初入綠園的青澀 ; 也在輕吟著的歌聲中，送別了高中三年唯一的地科課。我們向吳育雅老師道再見，卻沒有一般別離時的感傷，也沒有人落淚。我抓緊吳老師送給我們的那首詩，想著今夜的天狼星會很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會愛上地科的 ? 或許是一分對星子浪漫的遐想，也或許是一種對大自然的好奇，但引我走進這片天地的，卻是吳老師。我常想，如果不曾遇見她，是不是就無法這樣地領略到大地的偉大 ? 更無法一探夜空的神秘 ? 那麼，大自然之於我，是不是就只賸下叢樹蔓草亂石以及驕陽狂風暴雨 ? 啊，如此的大自然多麼無聊 ?        但在芸芸眾生裏，我卻有幸遇見了她，也許是緣分，也許是宿命。依稀記得，吳育雅老師來上課的第一天，在彼此陌生的眼神裏，她將地科這一路行來的辛酸和歡笑娓娓道來。接下來的半年裏，她與我們談天說地，也曾走進恐龍的年代，也曾翱翔星子的故鄉，也曾在紅河谷尋尋覓覓於化石的行蹤，也曾在太陽的投影板上第一次看到黑子。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實驗，一回又一回的討論中，陌生的感覺已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信任與關懷。你可以輕易地體會到她對學生的尊重和了解，當你提出疑惑來和她討論時，她絕不會一下子就推翻你「幼稚不成熟」的看法，也絕不會馬上公布標準答案，她會順著你的蜿蜓小道，一步步地用邏輯思考來引導，讓你體會到自己思考的不合理處，而理會古人的學說。在吳老師耐心的引導下，我一步步靠近宇宙的真理。        直到那一天，捧著三十四朵玫瑰，三十四顆真心，我才驚覺半年的地科課已走到盡頭了。但我並不難過，我知道，課程的結束並不代表學習的結束，也不代表我從此見不到吳老師了。當然，更不代表星空從此就會黯然無光。吳老師一如往常溫柔地笑著，收下了花，同時送給我們每個人一首詩。這首詩是杏林子的作品，在詩中，感謝上天賜予的兩本大書--「自然」和「人」。讓她從宇宙萬物中懂得什麼是無限，什麼是有序，什麼是美麗，什麼是寬廣 ; 也讓她從身邊人們的行動裏學會了慈愛，奉獻和尊重。就在我們細細品味這首詩時，吳老師輕輕地說：「我一生所學的，也就是這兩件事--『自然』和『人』。」突然之間，我打從心底生出了一分感動。是的，「自然」和「人」，這不僅僅是吳老師一生所學的，更是她一直用來教導我們的。她教我們星際的運行和四季的變化，讓我們深深地感動於宇宙的規則和有序 ; 她教我們體會風欣賞雲，在無形中教會了我們溫柔和飄逸 ; 她更用無私的奉獻，讓我懂得了老師的誨人不倦……當天晚上，我在日記上寫著：我一生所要學的，也就是「自然」與「人」，願以此為終身圭臬。        我知道這句話太平凡，平凡得被大多數同學淡忘在記憶的深處 ; 但對我來說，它卻是一盞指向未來的明燈。它讓我確立了未來的方向，找到生命的依歸。人，生於自然，也終將要走回自然，因著吳老師，我愛上了這片淨土。        高二之後，也常與吳老師聯繫，每回和她談天，她總是會用那堅定的眼神，支持我度過低潮 ; 在我遭受責備和挫折的時候，她用信心和肯定的手教我站起來 ; 在我徬徨猶豫的困境裏，她用理性的分析教我抉擇的大智慧。但我從沒有告訴過她，心底的小小誓願：我一生所要學的，也就是自然與人而已 ! 著這個決定，我更積極地參與校內外各項活動，更認真地投入自然的懷抱，並且在吳老師夙夜匪懈的指導下，在全國實驗競賽，得到特優的成績，但我想這並不是我真正得到的。從吳老師身上，我所學到的是如何用心去愛大自然，認識大自然，並在與自然共享悠悠歲月的同時，在天地之間自我培育成一個懂得關懷，懂得惜福的人。        於是看山不僅僅是山，它是大地的奇蹟，是滄桑歲月的累積，更是一個寬厚的長者 ; 看海也不只是海，它是生命的泉源，是不息的動力 ; 看星也不再是星，它是宇宙的能源，是萬物的起源。大自然的美，是這樣地無可比擬，深得我心。這一切，謝謝吳老師。        今夜，又是月落星明，耀眼的金星在東天燦著。我又想起吳老師，和那句平凡的心願：我一生所要學的，也就是「自然」與「人」而已 !　1993 于綠園

大學的時候，我並不是不想重拾這種種的樂趣，尤其，在知道俐當作先鋒再度走進天文社之後。然而，反覆思量，我始終沒有再走進去的勇氣，就像我踏不上海小的石階一樣。忙碌只是一個藉口吧，我想，真正阻撓我前行的，其實是過往太美好的回憶。你一定會說，你不懂，甚至你可能會覺得我是這樣地背棄了你們。可是，那是因為，我自忖不再能將全付心力放進台大的天文社裏去愛它的緣故啊！那麼，我還寧願守住心裏小小的那一方田，守住你我一同擁有的歲月，那種沒有心機沒有利害的單純的年歲。我並不曾放棄這片夜空，不曾忘記這些感動，於是，天文觀測的課，我仍然持續地修，雖然，那個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終將不會走上這條專業的路上去。是的，對於這樣的一分回憶，我是極度偏執的，偏執到遺憾每一次不能與你們同遊的活動，偏執到之後我對於愛情以及友情的抉擇。這並不是我刻意的選擇，然而，只有能夠觸動我心裡這一部分的人，才會讓我有想望和他分享更多的渴望。因為，你們，和我，曾經在觸動心弦的穹蒼之下，分享過那麼多那麼多的流雲心事，關於那些不經意闖入我們生命裏的人，關於那些我們自以為暗濤洶湧的事，關於那些只有在青澀的少女口中輾轉相傳的情愫點滴。
　
隨著S老師上鹿林山，更清澈的天空，彷彿我找到回憶裏的感動。
然而，細細品嘗心底的情緒，終究還是有所不同。
場景不同的愛，是不同的愛啊。

有時候，通常是寂寞的星期日下午，我會莫名其妙的想起你們，很熱切地想起你們。
因為過於熱切，所有的記憶織纏在一起，有些如此突出，伸手可觸，有些又如此隱晦，讓我不得不努力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屬於我的過去。然而，突出的未必清晰，隱暗的也未必模糊，只是時間與空間的標籤在時間的流裏逐漸失去。於是，當我隨著時間的河上溯之時，望著河岸兩邊的景致，我困惑地發怔。
我的日記還在吧? 雖然只是零零散散的寫。
我的週記還在吧? 雖然曾經是最煩心的作業。
還有，我記得，我有一本寫了廿四個節氣的雙週記。
恰巧，是我最最熱情的那一年。
我並不是不能夠，然而我與生俱在的惰性卻總讓我在這樣熱切地想起你們的時候，仍然沒有提起筆來寫一封信。也許我是害怕? 害怕現在這個不再熱情的自己 ? 害怕面對曾經背棄你們的過往 ? 害怕時間與空間的隔絕讓我們的交集逐漸減少，以致於我不願意面對現在的你們，這些我以為很熟悉其實卻已經很陌生的伙伴 ?
是的，伙伴，我會這麼稱呼你們。
這麼喚著你們的時候，我心裏浮現的是即將升上高三時，即將交出社團的棒子之前，那一個晴朗的夜晚。那一夜，綠園，照例是沒有太多的星星，我們坐在小小的操場中央。你說，我說，我們為社團攢了這麼多錢，成立一個基金吧 ! 那時候的我們真是天真的容易，是不 ? 我甚至還記得，為了這筆「基金」，我們草擬了一個基金使用辦法之類的文件，把它當成一件重要得不得了的大事在處理著。也是因為如此，在數年之後，當你我耳聞這筆錢早已在學妹們的管理之下移作他用或是不翼而飛，會如此激動地指責以及感嘆，因為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對我們這樣一個小小的社團來說，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得來不易的啊 !
這麼想起的時候，我腦海裏的片片段段更是像滿地的落葉，層層疊疊地玩起拼圖的遊戲。於是，走出松山火車站找尋xx礦物公司的黃昏，混雜入公保大樓前久候不至的台汽的汽油味，再加上在中正紀念堂的帳棚下一手找錢一手貼點卷的揮汗如雨，我的記憶啊，全擾得我頭暈目眩，不自覺地迷失在此忘川之水的迷圖裏了。
　
Xx礦物公司裏對我們滔滔不絕有關水晶靈氣的先生，妳還記得嗎?
妳身邊的螢石沙漠玻瑰和小小的瑪瑙，還一直陪伴著妳嗎?
中正紀念堂的園遊會，雀躍笑著、跳著的你我，
這是我們為社團賺到的第一筆錢啊! 辛苦是有代價的。
還有坐在搖晃的台汽上海小的夜，崎嶇的山路，我們張望。
張望著的夜啊，我心裏是重重的。
事後我細細想來，那一夜，當我們異口同聲的說，要成立地科基金的時候，真正成立的是我們不捨的情緒罷 ! 我們其實不在乎那萬把來塊，我們只是不願失落，彷復那些辛苦得來的錢一旦不再屬於我們，我們便將失去與這裡的連繫，失去與這些過往歲月的連繫，失去與彼此的連繫。這樣是不是很傻呢 ? 至少，我覺得我是的。因為我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在離開綠園的多年以後。僅僅還留著的，我也未曾日日刻刻地珍存著啊。
是的，我已然失去連繫，對於這一個曾經摯愛曾經在乎曾經耕耘的土地，對於這個土地所牽連的點點滴滴人事糾纏，對於屬於那個年代的熱情和仰望。菁、鈺……這些曾經在我心底仰望的名字，我有多久沒有想起了 ? 還記得，經過幾番波折風雨當上組長的我，跑到光復樓三樓的教室去找菁的中午。高三的教室有一種獨特的窒悶。那時正在意氣昂揚的我，根本從未想過自己也有走進那種日子的一天。然而，菁看到我來，總是會和我坐在走廊上的木櫃上，把老舊的窗子敞得大開，讓涼涼的風吹著我們黑色的裙擺，我便細細述說著心底沒有別人可以承受可以分擔的壓力。而當我聽到育雅老師說，我是這幾年來唯一不曾為了社團的事煩惱以致於對她哭訴的小組長，妳們知道我心裏的感動嗎 ? 因為，我很清楚，不曾哭泣不是因為我有超乎常人的能力，而是因為你們都對我太好，為我分擔壓力，陪我解決問題，聽我抱怨牢騷。是的，我是極度感謝的，感謝你們，我親愛的伙伴。
然我也害怕，害怕自己不曾是一個好的伙伴，好的領導者，我害怕你們心中曾是這麼想的啊，我害怕對我來說如此美好的這段年歲，在你們心裏卻不儘然是自在的。倘若如此，那麼我會十分自疚，因為學姊們是如此慎重地精心地把她們手中的火炬交到我的手上來，要我隨著你們也帶著你們，走到更開敞的天地裏。然而，我做到了嗎 ? 社團幹部的選舉千折百轉，也有人受傷害，可嘆的是我已然忘記這個帶著傷痕離開的勇敢的靈魂。如果這段傷害真的無法彌補，我會希望她已經遺忘。她應該忘卻，而我不該。可恨的是我已經無法再追回，也無法再告訴她一句當年來不及說的抱歉。我是真的抱歉，因為我懵懂地弄不清自己要的、有的究竟是什麼，以致於傷害了一個勇敢的女孩。雖然，我並不後悔，只是，只是很真心地希冀，當年，我不曾讓期待的人失望，包括你們，我的伙伴。
　
妳做得到的。學姊穿著同我一樣的綠衣黑裙，笑笑地說。
妳也拍拍我的肩膀，說總是和我站在一起。
我望向夏初的天空，開始堅信自己做得好。是的，只是堅信。
　
不論如何，我相信自己當年至少的確是帶著足夠的熱情和你們一起經營著屬於我們的夢想、和信仰、和事業的。不然我們就不用汲汲營營地在春假辦起我們從沒有經驗的地科營；就不用於帶著遠遠超過我們所能負荷數目的高一學妹上雲海國小，只為了大家都想看雙子座流星雨；就不用犧牲原本應該團圓吃月餅的中秋節在中正紀念堂架望遠鏡講得口乾舌燥……。然而，你們知道嗎？在這麼多個值得追念的夜晚裏，我最難忘的卻始終是第一次隨菁上海小的那一個秋夜。是的，第一次。不因為那夜有最美的星空，只因為那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簡簡單單面對星空，第一次面對自己心裏的感動。不可否認地，之後我的努力和熱情，多少都是一種推己及人的行動，因為我是這麼急於要和更多的人分享我在那一夜所得到的震撼，因為從那一種面對天地的真實感受歸來之後，我真的很難相信有人能夠面對這片夜空而不動容。
然而，追溯進入記憶深處，把每一個海小的夜都翻騰出來，浮上我腦海的竟然不是夜空的美麗，而是日出破曉的那一線曙光，以及接繼而來的逐漸白泛的天空。為什麼呢？我不禁問自己。日出東方，不正代表這一夜豐盛筵席的結束嗎？為什麼，事過境遷的多年以後，想起海小，卻是一幕一幕的日出？是在逐漸亮起的天光裏，收拾行囊，準備離去的我們？是晨光裏漸漸隱去的星子？
你知道，我知道，這代表了又一次的別離啊。可是，我依依不捨的情緒，經過時間的淘洗之後，竟然便大量累積在和海小說再見的這一個點之上嗎？
尋尋覓覓，我，仍然無解。然走下海小長長的階梯，我回首，望見妳在階上微笑，微笑在反白的冬日晨光下。
對於海小，我的確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受，以致於上了大學之後，一個無事的午後，我竟再度跑到海小去。
只是，這回，面對長長的石階，我卻不再有踏上的勇氣。
於是，佇立階下良久之後，我回頭離去。

隨著搖晃震動的台北客運，我們張望地展開年輕的生命中從未出席過的流浪。車行過公館，達達的引擎將城市的繁華拋在腦後，迎面吹襲而來的，是獨屬於夜的聲息。
　　老舊的公車，過了景美新站乘客就稀少起來，菁要我們閉目養神，為迎接夜裏的喧嘩盛宴。和妳併肩坐著，卻是靜默，於是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不著，面對不明山路以及未知暗夜的心情，讓我躁動無法寧靜，只好用力將窗子扳開，讓夜色一點一點滲透進來。心，也漸漸被這山林中全然的墨色給浸溼了。

妳不會記得的罷？記得那年我們去草嶺，面海的涼亭，我們遠眺漆黑的大洋，洋面有燈火點點，像是繁星烙下的影子。於是我們在長草漫野之間歌唱。
　　會有人聽見我們的歌聲嗎？我還記得妳這樣問。
轉頭看妳，做了一個「管他去呢」的表情。在此荒野之間，若是真有什麼聽得見我們，也怕是些「不可云」了罷。

是記憶裏面最透明的夜空。是的，透明，千挑萬選之後唯一剩下的形容詞。是那種你覺得自己會看進深深的宇宙裏頭去，同時又被毫無阻礙地穿越的透明。
　　就好像站在無比清澈的溪流邊，直直看透到河底石頭的質地，就連溪水流動的方向，造成的漩渦，頭頂上樹葉投射下來的陰影，都在眼前展露無遺。然而你知道那水是極深的，從它表面的泛藍，以及魚身在石頭縫中擺動的方式，你知道它是深不可測的。

1．
妳去了墾丁，奔馳過初起的落山風，他的背，顯得有些兒陌生。